[短篇][原创]不可逆情节

给女儿买完圣诞礼物准备回家的平田悠,从没想过能以这种方式和黒谷辰二再会。这种和初恋重逢于圣诞节街头的小说情节,一旦发生在现实中,比起感动,更多的是让人措手不及。何况悠已经年纪不小了,早过了会幻想的年纪。在已经超过三十岁年纪的现在,和辰二意料之外的相遇最让他感慨良多的,也只有满腹的错愕和对天意弄人的些许感叹。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触动和不安。他想。

 

看样子辰二也是一样。那个少年时代总是让人觉得精力旺盛且过于天真逍遥的小鬼,现在也终于变得足够成熟稳重。个子变高,肩膀变宽,脸庞也变得更有棱角——当然,虽然外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悠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是谁。只是,不再是过去那个比自己要矮上整整一个头,同时又喜欢叽叽喳喳的围着自己的腰转圈撒娇的家伙了。当他用熟悉的脸和陌生的表情和悠打着招呼时,悠对于他几乎脱胎换骨的气质感到欣慰,同时,也有些莫可名状的寂寞。

 

“我听说你毕业后就一直东京工作,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悠说。他和辰二就近找了一家牛肉饭店。圣诞节的夜晚,到处都被情侣挤满,只有这种和浪漫氛围不怎么搭边儿的工薪快餐店还姑且能找到席位。

 

“因为公司安排,我被调任到国外。这一次是回老家是想看……办理一些手续的。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差点没能确认是你。”辰二用有些抱歉的表情说。

 

“哈哈,毕竟我们和过去比都变了许多。不过你还是认出我来,并向我打招呼了不是么。”

 

“不……只是没想到会在今天,在这里看到你……”辰二有些答非所问的小声说着,抓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

 

确实有些不敢相信,我们彼此都改变了这么多。悠想。他看向窗外。这是他和辰二长大的小城,虽然经济发展缓慢,但比起十几年前两人上高中的时候,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窗外的这条繁华商业街,在他们高中的时候只有为数不多的店铺,就算是在圣诞节,也远没有现在这样灯火辉煌。没有任何东西会呆在原地一成不变。悠也抓起啤酒喝了一口。

 

 

 

“看上去有些另类啊。”悠拿着手里的围巾笑着说。

 

“别那么说行吗,我可是偷偷编了好久,看A书时都没有那么用功过。打着台灯在被窝里给男人编围巾,自己都觉得自己就像个变态一样。”辰二挑起眉毛。

 

“会喜欢男人的男人本来就是变态。”悠说。在辰二故作愤怒的向他挥动起拳头的时候,他用围巾把辰二的脖子裹住,然后把围巾的另一头缠在自己的脖子上。“打这么长,三个人都够围,活该你累死。”

 

“该死的!不补偿我就算了还说风凉话!”辰二“愤怒”的拉紧了悠脖子上的那段围巾,做出想要把他勒死的样子。

 

圣诞节的夜晚,平时入了夜大部分店铺就会打烊的商店街难得的把营业结束时间推迟到了午夜。情侣们互相依偎,男孩子要比平日里更加羞涩腼腆,女孩子则要比平日里更加小鸟依人。两个穿着制服的男高中生围着同一条围巾走过街头,引得无数人驻足观看,露出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

 

不过对于当时的悠和辰二来讲,光顾着笑着的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老板老板!我要一份猪骨汤面!多放大蒜!”刚闯进一家拉面铺子,辰二就用有干劲儿的声音喊了起来。

 

“为什么要吃大蒜……”悠痛苦的扶起了额头。

 

“为什么不吃啊?你很讨厌大蒜么?不过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辰二促狭的问道。

 

“……你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悠接过他自己的叉烧面,把里面的天妇罗和叉烧夹在了埋头苦吃的辰二的碗里。

 

圣诞节大家都会去蛋糕店,牛排店或是冰激凌店这类气氛好的地方,所以直到悠和辰二吃完,拉面摊都没有别的客人来。两人继续裹着同一条围巾,拉着手,在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坡道上往家里走。悠突然停下来,说:“呐,今晚我家里没人,要来吗?”

 

一阵沉默。

 

“平田悠同学,”背后传来辰二压抑住笑的声音,“老师教育过我们,当代男高中生应该保持健康的心理和思想,不要总想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才不想被你这个A书收集专家说教。而且不想乌七八糟的事情就不叫男高中生了。”悠转过身,揽住辰二的肩膀,朝着他的嘴唇吻了下去。

 

“果然好讨厌啊……大蒜的味道……”悠轻轻说。

 

“活该。”辰二笑了,伸手环住悠的脖子回吻了过去。

 

 

 

两个人的牛肉饭都端上来了。大脑不受控制的想起过去事情的悠赶紧把脸埋进了碗里。饭桌上一时间变得非常沉默,只能听到隔壁桌一群男高中生吵吵闹闹的声音。那是一群都没有女朋友,所以只能在圣诞节聚堆儿跑来吃牛肉饭的可怜的小家伙,可以很清楚的听到那些学生中有几个每说几句话就用似乎是声泪俱下的声音喊一句:“情侣去死!”

 

“你最近过的怎么样?”悠听到辰二在问他非常模式化,又老套的问题,“我几年前听说你结婚了,因为当时已经在东京工作了,所以没能回来参加你的婚礼。现在应该已经有孩子了吧?”

 

“……有一个女儿,今年已经三岁了。”悠顿了一下说。果然太过在意过去的事情是自己的问题。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不论是否变得成熟,一直以来都是个极其乐观的人,而且绝对不会深陷过去。想到这里,悠不禁释然起来。他坐直腰板,从牛肉饭里抬起头。“为什么要把你调去国外呢?你也已经结婚了吧?似乎是比我还要早两年?这样对你的妻子儿女是不是很不方便?没有和公司上级提一下么?”

 

辰二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

 

“几年前见到下村的时候她跟我讲的。她似乎是凑巧和进了你同一间公司,说你在东京和上司的女儿定了婚。现在应该也有了可爱的孩子了吧?”

 

“哦,原来是下村。”辰二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

 

悠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男高中生就倒在了他们的桌子上,把他的饭碗和饮料打翻,扣得他左手和身上全部都是汤汁。他急忙站起来擦拭着,辰二似乎也吓了一跳,抓起纸巾帮他擦起了裤子。店员急急忙忙的应声感到,在拼命的向悠及辰二赔着不是的同时,怒斥着那些突然争执起来,掀翻桌子,还影响到其他客人的男高中生。就算这样,那些孩子争吵的声音还是没有停歇。被同伴拉住的一人大声的向被推倒在悠与辰二桌子上的那人喊着:“王八蛋!没有你这样的混球!如果不是你当初跟我说你也喜欢裕美,我早就向她告白了!你现在是玩腻了甩了她,到我这里耀武扬威是看不起我么?!”

 

“是看不起你啊,我还以为你喜欢的女人能多好才去钓她的,没想到那么容易就钓上了手,实在是乏味的很。还有,别说的你好像是为了我一样。你不去告白只是因为你自己没胆,因为她根本不喜欢你。”

 

“是啊,我是没胆!不然就算是知道她不喜欢我,我也要努力把她给抢过来!至少不交给你这样的家伙!”

 

“既然这么有决心你现在倒是试试啊?嘴上光说不做,我会更看不起你。”

 

被羞辱的男生愤怒上升到临界点,但在同伴的劝阻下,被半推半扯的拉出了店门,只留那个刚才还气势满满的男生站在原地。“磅”男生突然皱起眉头,一拳砸在了刚刚扶起的桌子上。

 

 

 

“啪。”电视机里,愤怒的女主角给了男主角一巴掌。

 

抱着悠的大腿躺在榻榻米上的辰二“噫~”了一声。“如果是我的话,在这个男人说‘你去找他吧,他才能给你幸福’的时候,才不会这么愤怒的给他一巴掌。这不明摆着证明自己很在乎他么,在气势上就输了。”

 

“太可怕了,你能不能没事儿不要老揣摸电视剧中的女性心理啊。而且你在这里旁观者清有什么用呢,你读得再清楚,男主角不清楚。换句话说,他如果清楚的话,这电视剧就不用演了。”悠揉了揉躺在自己膝盖上的辰二的头发。

 

“呐呐,如果有一天我跟你说‘过不下去了,分了吧’,你会怎么回应我?”

 

“还没开始过呢好么?”悠边笑着边心里一沉。他没来由的想到了自己父母的脸。

 

“稍稍设想一下嘛。”辰二翻身趴在了悠的膝盖上,“如果是你跟我说分手的话,我会笑着对你说‘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老子想分想好久了,终于等到你主动说这句话了~’”

 

“听起来很让人火大啊……”

 

“是吧!分手这件事,一旦生气就表明你还是在意。所以,就算是心里在滴血,也一定要拿出如释重负的脸,把追忆与悔恨和潇洒的背影一起留给提出分手的那个人。”

 

“然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痛苦愤恨得咬牙把嘴都咬出血么?”

 

“那也没办法。反正都要痛的话,我觉得一个人躲起来痛和满世界跟别人喊痛,没有任何区别。后者只会更丢脸。”

 

 

 

没想到会横生这么一节,悠只能感叹自己时运不济。袖子上和裤子上的浮汁都擦干净了,但是渗到布料里的部分让他很是不爽。左手因为带着结婚戒指,连戒指和手指的缝隙里都渗满了汤汁,不摘下来根本擦不干净。他将戒指摘下来放到纸巾上,先擦起了手指。不料戒指却被辰二伸手拿了过去,帮他擦了起来。

 

悠用余光看着辰二的左手。他的无名指上也有一枚结婚戒指。而且,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刚才我就在在意了,你的结婚戒指,和我的款式似乎相同呢。”辰二边擦边说。

 

“是啊。”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别的话,悠只能这样回答。

 

“我的戒指是妻子挑的,说来她挑到这款戒指的时候,我着实有些吃惊。”辰二继续说。他翻动着戒指看着戒指的内侧。“你的戒指里面没有刻妻子的名字么?”

 

“没有。因为妻子没有提,我当时就没有想过这件事。”悠说。他的心情突然有些烦闷。

 

“我的戒指里有刻呢。因为妻子闹着一定要刻。”辰二盯着悠结婚戒指光洁的内侧,笑眯眯的说。

 

“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衣服上渗进去的汤汁让悠无比难受,但辰二的态度则更让他难受。就算是已经分手了十几年,彼此又都拥有了各自的家庭,但是听到他谈论自己的妻子,心里还是会觉得非常不舒服。虽然看上去是成熟了很多,但在这方面,那个人果然一直没变。追忆和悔恨都留给自己,他会用潇洒的表情迎接新的生活。悠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想。

 

 

 

“好贵。”辰二对着柜台里的戒指砸了砸嘴。

 

“看这个有什么用啊,我们两个又没办法结婚。”悠说。

 

“什么?你原来不打算娶我?!”辰二装出了震惊又哀伤的脸。

 

“啊,我只是玩玩而已。你真以为我想娶你嘛,天真的家伙。”知道正经回应他是没用的,悠也陪着辰二演起了戏。然后在辰二嘤嘤的装哭的时候把他拖出了首饰店。

 

“我是真想要一对儿戒指啦。”走出店铺后,辰二正色说,“就是因为没法结婚,所以我才觉得这东西更重要。而且不觉得挂在脖子上非常帅气么?”

 

“你其实单纯只是想挂脖子上吧?”悠敲了敲辰二的头,“那样的话几百日元就可以买一个了啊。”

 

“你还真是……就算是男人,但多少有点浪漫细胞会死啊?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只能和我在一起,连我都嫌弃你。”

 

“那还真是抱歉,你就算嫌弃也只能跟我过了。”悠揽过辰二的肩膀,用的力气有些紧,紧到让辰二有些莫名奇妙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如果你这么想要的话,我将来买了送你好了。”悠说,“当然,我可得在你的那枚戒指里刻上我的名字。”

 

“好恶心……能不要么?”辰二嫌弃的看着。

 

“哈?到底是谁刚才说我没有浪漫细胞啊?怎么变卦这么快!”

 

“这种老套的浪漫细胞没有比较好啊。不过,是既然你闹着要买,我就成全你吧~你的那枚戒指里也必须刻我的名字哦。”

 

“好好好。只希望你到时候别再嫌我老套又恶心。”

 

无理取闹的辰二让悠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稍稍驱走了他心里的阴霾。悠的母亲最近有找过悠谈话,旁敲侧击的问着他关于女朋友的事情,让悠有些怀疑母亲是不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母亲提到了他是家里单传的儿子,全家抱孙子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提到了父亲心脏一直不好,受不了太大刺激,甚至还提到了最近的很多男生都因为太年轻不懂事,而且不擅长和女孩子交流,而走上了感情的歪路。虽然没有明确挑明,但是母亲的话让他胆战心惊。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越发有些不安的悠努力的把自己父母的脸从脑海里挥走,努力把目光锁定在辰二的脸上。

 

辰二故意欺负自己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他想着就笑了起来。先不去想父母了。如果从现在开始攒钱的话,大概要四五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或许就能用零用钱和打工的钱买下刚才的戒指了吧?不过结婚对戒都是分男女的,两个男士的型号要怎么买啊,这真是个问题呢……

 

虽然到了最后,他再也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

 

 

 

从来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让两个人一起戴上那个时候看中的那款戒指。悠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刚才的意外,店家有给他们提供一份新的套餐和退还餐费作为补偿,但是失去了胃口的悠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了。“是不是现在回家清理一下比较好?”辰二看到回来的悠说,“西装的话,沾到这种东西是一定要送干洗店的。”

 

“或许吧。”悠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这次意料之外的重逢,让他发现自己能和辰二说的话已经少得可怜。辰二一定也是这么想,所以他现在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回去。但就算已经无话可说,就算彼此都有了各自的人生,就算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不可逆转的回忆,悠还是卑鄙的希望能和辰二这样多坐一会儿。他知道,从过去开始自己就是这么卑鄙的人。不然,当年他和辰二也不会分开。

 

既不是留恋什么,也不是后悔什么。平淡了十几年的生活,那些东西早就已经耗干了。何况,是自己导致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这个还你。”辰二伸出手,递出了悠的结婚戒指。

 

 

 

“这个还你。”辰二把一个箱子随意的丢在悠的面前。

 

“我觉得没必要做到这个份儿上。”悠握紧了拳头。

 

辰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白痴么?也稍稍有点神经吧。既然要分手,留着彼此过去的东西简直太奇怪了。难道你希望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对着这些东西哭么?如果你做过这种打算,那我只能遗憾的说你也有点太不了解我啦。反正留在我这里只是占地方,还不如你拿回去,送个亲戚家小孩什么的,能卖个人情不说,你父母还有面子。”

 

悠猛然抬起头,但在对上辰二直接而挑衅的目光后,他又将头垂了下来。“我,我不是想要这样……可是我的父亲他,他已经……”

 

“啊啊,我知道你是孝子。你那心脏不大好的老爹在知道我们俩的事儿之后差点气背过去。”辰二不耐烦的挠了挠头,“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悠像呼吸的鱼一样张了张嘴巴,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别说没关系,别露出让我陌生的表情,别用那种好像什么都是我错了一般的语气和我说话。

 

“那跟我没关系啊。”辰二继续说,“我不想知道你喜欢男人的事情被家里知道后,你的父母到底是怎么鸡飞狗跳又声泪俱下。我只想知道你的脑袋是怎样的构造,才会在提出分手后,又跟我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开什么玩笑呢。那么等你日后结婚生子时要怎么跟你妻子介绍我呢?‘亲爱的,你看,这是我操过的好朋友……’”

 

悠一把抓住辰二的领口。他看着辰二脸上嘲讽的笑容。所有的理智都被烧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悲伤、自责、愧疚都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就只有愤怒。没错,是辰二的羞辱和挑衅让他愤怒,但是最让他愤怒的,却是辰二居然毫无异议的接受了他提出的分手。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刻,就好像他们之前的所有时光都是假的,就好像他根本丝毫不在意。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是为了看到你这样的表情才和你提出分手的。如果你能争取一下,如果你能跟我说不想和我分开的话,如果你能对我说我理解你不怪你我也爱你的话……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背负着父母的苛责而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明明已经这样悲惨了,还要被喜欢的人嘲弄,为什么这么倒霉的人一定要是我呢?

 

为什么明明知道是自己的不对,但是还希望对方能反过来拥抱自己。为什么这么卑鄙的家伙,会是我呢?

 

如果没有喜欢过你就好了。是不是你也这么想?

 

他把辰二压在墙上,亲吻他的时候就想像一头猛兽在撕咬一样。辰二没有推开他,但也从没像过去那样回拥他。每次接吻时一定会闭上眼睛的辰二,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没有阖上眼帘。在被进入的时候,他直直的望着天花板,喉咙里滑出的不是喘息或者呻吟,而是如释重负和不过如此的冷笑。

 

一下子就把悠的心彻底冻到了谷底。

 

“够了没有。”在悠把辰二搂在怀里无声的哭泣的时候,辰二依旧用平静的声音说。

 

“你是为了激怒我吧,你是希望我为了你跟父母争执吧,你其实也不想分手吧……求你别否认求你……我真的喜欢你啊……真的,喜欢你啊……”

 

“然后呢。”辰二把悠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拉开,“我都知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怎么可能会有然后。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明明没人说话的,但在两个人耳边,却分明响起了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声音。

 

“别闹了,平田同学。”辰二笑着把悠推开,“为什么要问我呢。答案应该在你自己心里吧。毕竟提出分手的,可是你啊。”

 

可是我不想分手。这并不是我想的。真的不是。

 

在那之后,悠拉起辰二,发疯了一样的跑向自己的家。但是在站在自己家楼下的时候,他却停住了脚步。父亲的咳嗽从二楼传来,站在楼下也可以听的一清二楚。他呆呆的看着从自己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黄色灯光,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早春四月,樱花飞散在静谧的夜里。站在温暖的光与寒冷的影的分界线处的少年回过头,刚才一直跟在他身后,用冰冷的手紧紧的抓着他的手的人,已经不见了。

 

消失在虽然寒冷,但远比那片光明要大的多的,无尽的夜幕里了。

 

然后呢?

 

怎么可能会有然后。

 

 

 

悠接过辰二递过来的戒指,却看都没看的直接把它放进口袋。他觉得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想再看到这东西,多一秒也不行。他和辰二走出餐馆。入夜的寒风让他们两人都拉高了风衣的领子。这条商店街和他们高中的时候已经一点都不一样了,街角的拉面摊早已荡然无存。两个人默不作声的把自己融进了人流,在流光溢彩忽明忽暗的霓虹灯下,在早已改头换面的街道上缓慢的走着。

 

“今天能见到你我很意外,也很高兴。”辰二说,“那么,就这样,我先告辞了。”

 

“哦。那么我也该回家了。”悠看着辰二。原本比自己要矮一个脑袋的人,现在却要抬起头才能对视上他的目光。悠看到辰二向自己伸出右手,似乎是要握手,便也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

 

掌心的温度让他留恋。明明最后一次握住这只手的时候,它冰冷的温度让自己害怕。但是现在,十指冰凉的却是自己。

 

他想把手的主人就这样拉住。但最终还是放开了。肩上的挎包里,买给女儿的圣诞礼物沉甸甸的。

 

“后会有期。”辰二转过身。

 

“什……”悠猛然出声,让辰二停下了脚步。他本想问辰二什么时候会从国外回来,但却发现,就算知道了答案也只是徒增寂寞。“……你的家,不在那边吧?”悠只能改口。

 

“嗯。高中的后来不是搬走了吗,早已经不在那里了。”辰二没有回头,再度向前迈开了脚步,朝着高楼林立的中心区域走去。

 

悠也急忙回过头。对啊,在和自己分手没有多久之后,辰二就和父母一起搬去了东京。自己其实很清楚的。没话找话所带来的心理暗示让他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他怕再看到那个人的背影的话,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加快脚步向家里走,一刻也不能停,他对自己说。女儿和妻子都在家里等着自己,也说好了元旦的时候要带她们去看望已经年迈但幸福的父母。工作也要不停的努力,或者股票还可以再多挑选几支,多赚些钱的话,等女儿上学的时候,就可以去读比较好的私立小学……

 

他捂住嘴巴。左手的无名指因为寂寞而隐隐作痛。不对,应该把戒指戴上,不然妻子会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摘掉的,不能让她起疑心。回去还要找首饰工匠把妻子的名字刻在戒指内。当初就该刻的,却在看到这款充满回忆的戒指的时候,心神不宁的故意忽略了妻子本来提出过的要求。现在想来那简直是自掘坟墓。那是已经错过的人和已经错过的情感,是不能再逆转的现实。何况,自己早已没有追悔莫及的权利。

 

悠掏出结婚戒指,却愣在原地。

 

本应光滑的戒指内壁上,刻着罗马字。

 

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的戒指里有刻呢。因为妻子闹着一定要刻。”他想起了辰二刚才刻意提起的话。

 

“这一次是回老家是想看……办理一些手续的。”他想起了辰二话里不自然的停顿。

 

“不……只是没想到会在今天,在这里看到你……”少年时那个寒冷却温暖的圣诞节,两人围着同一条围巾跑过街道的回忆再次闪回脑海。

 

“我……”悠回过头。市中心林立的高楼大厦让他一瞬间觉得无比窒息。那些华美的建筑群大多是最近几年才建起的宾馆旅店,不可能是辰二老家的方向。辰二的家早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没有任何必要回到这里办任何手续。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仰望着那些如同挑战一般耸立向夜空的巨大建筑,悠突然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

 

但是现在追的话还追的上。人行道上还是绿灯,如果追的话,如果还能奔跑的话,自己这回一定追的上哪个消失在夜色里的人。

 

悠的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我又错过了什么呢?”

 

少年的辰二和青年的辰二,两张脸在他心中融在了一起。

 

我都知道,然后呢?

 

答案应该在你自己心里吧。

 

“我……”悠向前迈出了一步。

 

信号灯由绿色变成红色。

 

悠被拦在了人行道的一侧。下一秒在他心里响起的声音,也被飞驰而过的车流掀起的巨大声响掩埋住,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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